新华网吉林频道 策划 李凤双 齐海山 采写、摄影 刘瑞秋 制作 邵守志
47岁的杨富提起他唯一的儿子——15岁的杨明学时,他硬邦邦地对记者说:“别跟我提他,我没这个儿子!”因为儿子的上学问题父子俩有两次超过一个月不说话的经历,第一次是在2001年,因为杨富不再让杨明学继续读书。而这次,因为7月份为读书15岁儿子告父亲,“不告我爸,一点上学的希望都没有”,“我被儿子告了,我还有什么脸见人?”
104元让他在教室外站了1年
8月27日,在吉林市永吉县北大湖镇三家子村杨明学家里,15岁的他流着泪说:“我永远也不会忘记2001年9月10日那天,我刚上五年级3天,就因家里拿不出104元学杂费,我失学了。”失学在家的杨明学第二天一早,就扛着锄头和父亲下田了,可当他看到昔日的同学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向学校驶去时,浑身顿时没了力气,“我不知道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,种地到老不就和我爸一样了吗?”杨明学这样向记者描述他当时的心情。从9岁起就能帮家里干农活的他,一下子变懒了,不管父母亲怎么支使,他就是不动弹,还总是发脾气。
杨明学渴望着早点重新回到课堂。
到永吉县政府上告。
多次打电话向110求助。
杨富对儿子的懒惰十分生气,他说:“农村人不种地吃啥?我15岁时就啥活儿都干,根本不用大人支使。”气极了的杨富狠狠地揍了儿子。挨打后,杨明学干脆不下田了,这让杨富心里又添了一股火。一天晚饭时,杨明学又懒洋洋地从外面闲逛回来,他拿起筷子刚要吃饭,早就怒火中烧的杨富立刻给了他一巴掌。就这一巴掌,让杨明学3年没和父亲同桌吃饭,杨富夫妇在大桌吃饭,杨明学则端着碗离得远远地站着吃。从此,父子俩开始谁也不理谁。
失学几天后,杨明学又来到学校,不同的是,他只能站在教室外听课。因为买不起纸、笔,他就捡煤炭当笔在地上演算、写字。小伙伴看他这样用心,就从自己的作业本上撕两张纸给他用。他以前的班主任叶丽丽老师看他对学习这么执着,就常悄悄地辅导他学习。就这样,他在门外听了一年的课,学会了函数、方程式,认识了更多的汉字。但后来学校不让非本校学生进入,他从此失去了一切学习的机会。
“不告我爸,一点上学的希望都没有”
接下来一年的时间里,杨明学每天就是在外面游荡,天黑了就回家,和家里人也不说一句话。他不明白,为什么父亲就因为100多元钱的学费,就把他从心爱的课堂上拽出来。他对记者说,有的同学家里比他家还困难,可人家父母就是借债也支持孩子上学!
倔强的他希望用赌气的方式让父亲改变决定,然而,他失望了。
2001年秋,本就贫困的杨富没有让杨明学继续上学,却高息借债翻盖了家里的房子。
杨明学知道,改变父亲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了,于是他决定到外面去闯一闯。杨明学说,那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到县里当学徒工,学到本事后挣钱开个修理部,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勇气,改变家里人对自己的态度。
今年7月初,杨明学骑着自行车悄悄地离开了家,来到永吉县。因为没有身份证,想到修理部当学徒工的愿望落空了。走在县城陌生的大街上,只有小学4年文化的他连路上的标牌都看不懂,他想:“这不就是因为没文化吗?不行,我还得上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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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次他饿得实在不行了,就拨了110。110巡警为他买了吃的,安排了住处。一位110巡警了解了他的情况后,对他说:“你要想上学还得找你父母,他们有义务让你完成九年义务教育。他们不供你上学,是违法的。”
“那时,我才知道,违法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。我爸爸不让我上学,我就告他违法。不告我爸,我一点儿上学的希望都没有。”想清楚的杨明学回家了。
杨明学的母亲是个残疾人,半边身子肌无力,看到儿子回来,她哭了。
镇政府书记说:“上学的事我帮你。”
7月19日,连续几夜没睡觉的杨明学背着父母,骑了28公里车赶到县城。因为身无分文,他只有用自己惟一的财产自行车,换来皱巴巴的18元告状费。这辆自行车已伴随他4年了,以前车子坏了,他就捡一个月的饮料瓶,用换来的钱修车。把车子卖掉了,他有些舍不得,但他想若这能让他上学,也值了!
杨明学坐车来到吉林市,可这让他花光了所有的钱。一个15岁的孩子,在陌生的城市里身无分文,他有些害怕。后来在一位老大爷的帮助下,他找到了吉林市民政局,“往民政局院里走时我想,领导能接待我这个小孩吗?可又一想,我不是重新上学,就是挨父亲一顿揍,回家务农!”杨明学说,这么想他也就不紧张了。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热情地告诉他,这事得由县里办,并给了他回家的车费。当天,杨明学就坐车回到了永吉县。 杨明学曾听说孤儿学校上学不用花钱,于是他到永吉县民政局,撒谎说自己的父亲死了,母亲又嫁了人,希望能到孤儿学校上学。“在那里读完九年义务教育我再回来孝敬父母。那时我有文化了,干啥都行啊!”杨明学虽知道编谎话不好,但他想只要能上学就行。但他的谎言还是被戳穿了。
接下来有人告诉杨明学,可以找未成年人法律援助中心。可法律援助中心的人让他去法院问问,杨明学有些灰心了:“法律援助中心都不管,谁还管?”
无奈的杨明学第一次走进了法院的大门,他胆战心惊地说出了自己告父亲的想法。但法院工作人员对他说:“你父亲没供你读完九年义务教育,你可以告他。但若告赢了,你父亲就得蹲监狱。”杨明学听后,怔住了,心想为了上学把父亲告进监狱,他有些难受。可“不告父亲,就不能上学”,杨明学犹豫了。他每天徘徊在大街上想该怎么办,没有钱,几次饿晕在街上。杨明学说:“那时我想过放弃,可一想到上学,我的信心又回来了。”最终他找到了县政府。一位科长接待了他,给了他20元钱,让找镇里。杨明学就拿着这位科长的纸条来到了镇政府。
面对镇政府的王书记,杨明学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要告我爸,他不让我念书。”王书记对他说:“现在学校没有开学,你先回去看书,上学的事我帮你。”
经过半个月的奔波,背着状告父亲的“罪名”,杨明学的上学梦终于有了盼头。
母亲说:“你不该告你爸呀!”
7月29日,杨明学回到了家,他没敢把告父亲的事说出去。没几天,县政府和镇政府的领导突然来家里了解情况。杨富这才知道儿子把自己告了,47岁的他一辈子小心行事,一想到被儿子告了,就觉得没脸见人。他说:“我没供他上学,是我的错,但他告我,也该跟我说一声啊。”
他说,儿子小时没奶吃,他一口口喂儿子羊奶,到河里摸鱼煮汤喂儿子,没成想儿子大了却成了“白眼狼”。他发狠地张罗卖房子,还准备喝药死掉,不想认这个儿子。杨明学也曾有几天以“拒食”的方式反抗父亲的粗暴。
杨明学母亲李春玲自小患上小儿麻痹症,半截身子不听使唤。杨明学回来这几天,他的母亲眼泪就没有断过,母子俩大多时间默默地对坐着。她反复地对儿子说:“你爸不供你上学,是因为家里真是拿不出钱啊!咋也不能到公家告你爸。”
父亲说:“被儿子告了,我还有脸见人?”
杨富是个本分而又爱面子的人,但生活一直不好,杨明学的母亲不能干农活,全家就靠杨富种那有限的一点儿地。农闲时,杨富就出去捡破烂,每次都不敢走远,因为他怕妻子没人照顾吃不上饭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,他才决定让杨明学弃学的。
杨富说,两年前,他家还住在要倒塌的土坯房里,一家4口就和驴、鸡、鹅住在一起。当时亲属和村民都看不起他,为了争口气,他在外面花高息借了2万多元,盖了新房。“人活一张脸,我们一家总和鸡鹅一起住,孩子出去也没脸啊!”杨富说,“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儿子竟然到公家告我,你说,有这样的儿子吗?我想活得有脸面,可如今,我没脸了……”说到伤心处,杨富眼里蓄满了泪,可这个要脸面的农夫忍了又忍,到底也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儿告父亲 远没有结束的风波
听到杨家儿子告亲生父亲的消息,平静的乡村生活一下子开了锅。
平时和杨明学一起玩的小伙伴,也离他远远的,似乎杨明学身上突然得了瘟病。很多同学说他傻,“我们都拼命地不想上学,你为了上学还告你爸。”也有同学支持杨明学的做法,一个小伙伴悄悄地对他说:“杨明学,你一定要上学,不然这辈子你没文化,准保比你爸还苦。”
杨明学原来的班主任叶丽丽老师说,杨明学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学习成绩都很好。杨明学说,他平时特别爱好写作,还愿意看法律方面的书和电视节目,他说他长大以后要做个律师。
“我上学了,我想跟爸爸和好”
8月30日一早,电话那边传来杨明学兴奋的声音,“我上学了!你能来吗?学校让我交90元书费,我没钱交。我还缺一辆自行车。”
接完杨明学的电话,记者就迅速赶到北大湖镇中心校去看他,同时给他捎去了同事送给他的自行车。杨明学感激地抚摸着这辆几乎全新的自行车,不肯放手,“我终于又有自行车了,这回上学就不用走了,我今天上学整整走了两个小时才到学校。”
他高兴地告诉记者,镇领导和学校对他的事可重视了,被安排到了这里最好的学校和最好的班级。
知道杨明学还为90元钱的书费犯难,记者马上找到了学校的校长,北大湖镇政府的王副书记也赶到学校,经过协调,免去了杨明学的所有费用。得知这个好消息,杨明学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,他说再也不用为这90元钱发愁了。
就在记者要离开时,杨明学偷偷把记者拉到一边说,“叔叔,你能不能到家里和我爸爸谈谈,我都上学了,我想和爸爸和好。”
看到记者和镇里的书记来了,杨明学的父亲杨富放下手里的活。他说,不管怎么样,儿子现在上学了,他要感谢给他们帮助的人。“儿子虽然把自己告了,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,能怎么样呢?有这么多人帮助,我还能说什么呢?”
杨明学终于和父亲说话了,深深地鞠一躬,把杨明学这些日子对父亲的怨恨和愧疚全都宣泄出来了。父亲也当着记者的面表示,以后无论怎样一定要供孩子上学,只要孩子肯学,他再苦再累都要坚持。父子俩抱在一起,都笑了。隐约能看到,杨明学的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泪花。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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